祖宅里流淌的时光印记

2025-07-07


愿这方土地成为我们心底的坐标,无论何时推开那扇木门,都能看见一家人围坐的烟火,听见记忆里永不褪色的乡音。


文/赵茂盛

祖宅的几间土房,是爷爷奶奶留给父亲三兄弟的遗产。土墙上斑驳的苔痕,还留存着老一辈生活的温度。自他们离世后,这片老宅基地便成了我们心中最沉甸的怀念。春燕归来时仍会掠过青瓦,檐下的石臼里仿佛还盛着奶奶晒的地瓜干。每次回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总能在土墙头缝里看见时光的影子——父亲儿时刻下的身高线,堂屋梁上晒干的饺子,都在静默诉说着血脉相连的故事,让乡愁有了可触可感的模样。

我出生于东北哈尔滨,祖籍山东省嘉祥县王堌堆赵新庄村。那时家境清寒,父母跟着大爷一道闯关东。因交通闭塞,我们极少有机会回山东老家。儿时记忆已有些模糊,爷爷的模样在脑海中只剩轮廓,唯有奶奶的形象清晰如初——她一只眼睛早已失明。老人们曾讲,当年日本鬼子用刺刀连刺爷爷十三刀,他拼尽全力从村外爬回老宅,虽捡回一条命,奶奶却因目睹惨状痛心欲绝,终日以泪洗面,哭瞎了一只眼睛。后来命运弄人,不知怎的,奶奶另一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竟被毛驴蹄子踢中,随着岁月流转,也彻底失明了。奶奶晚年在三家轮流生活,后来卧病在床,我常给她送饭。那时总盼着送饭的时刻,听她讲旧时光里的故事。老宅院里最难忘的是那几棵枣树,枝叶繁茂时挂满果实,摘下几颗咬开,清甜在舌尖化开,直抵心间。听母亲讲,我的乳名“东子”是奶奶所起。当年她看过一部电影,剧中人物“潘东子”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她。我出生于辰时,“东子”这个名字既寓意着“东方之子,如日生辉”,也寄托着长辈的期许——希望我长大后习得一身本领,既能更好地服务社会,也能为赵氏家族增光添彩、光耀门庭。听父亲说,奶奶当年还参演过一部电影。那时的电影只有影像没有声音,镜头里,奶奶饰演一位挑水的农村妇女。她满脸笑容,在劳作的场景中,生动展现了那个时期人们内心的愉悦。

听母亲讲起往事:我们家在东北生活了十四年。那年她背着大姐去东北寻父亲,初见时,父亲正在地里干农活,后背的衣服破了老大一块,也没人给他缝补。母亲眼眶一下子就湿了,心里默默打定主意,要和父亲一起在黑土地上开荒破土,共建美好家园。后来,我们在村里盖了草顶土墙的房子。每逢过年,母亲总会用报纸贴顶棚和墙面,去旧迎新。父亲1948年9月8日生于山东,1964年赴东北。1971年天降大雪,雪后父亲去生产队,看到雪地有很多豆秸秆,无意间发现豆秸秆下藏着不少黄豆。他估算了豆秸秆覆盖的雪地面积,便找生产队长商量,花360元买下这堆被大雪覆盖的豆秸秆。待春天冰雪融化,从这堆豆秸秆里收了好几麻袋黄豆,最终卖了800多元,我们家的好日子便从这里起步。1974年,我们在永安村盖了新房子。父亲颇有经济头脑,1976年,我家花6300元买下大队的木耳段,承包多年,收入颇丰。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,1979年,我家成了村里第一个拥有大金鹿自行车的家庭,成了村里的“隐形万元户”——那时家里已有万元积蓄,只是外人不知。父亲在木耳园里忙碌时,我和大姐每次给他送饭能获5元奖励,这些钱我们都攒着买学习用品。那时的父亲,既是我心目中的楷模,也是村里的劳模。



时光知味,岁月沉香。一九八一年,父母携我们姊妹五人,从北国冰城哈尔滨方正县朱河公社永安村,举家迁回山东嘉祥老家。同行的,还有大爷家八口人——这一趟迁徙,恰似远离故土多年后,重归血脉滋养的根系之地。离别的情愫在永安村格外浓烈。左邻右舍或提来鸡蛋,或捧出珍藏的美食,乡亲们含泪相拥,执手互道“常联系”。那些紧握的双手、湿润的眼眶,让全家人至今难忘这烟火交织的惜别时刻。据长辈回忆,返乡时父亲与大爷家包下火车皮,将木材、家具等家当从东北运往山东。当满载关外气息的物件抵达村口,油亮的实木家具、整齐的木料堆成小山,立刻引来全村老少围看。有人轻抚家具纹理感慨“真扎实”,有人扳着指头数木料根数赞叹“在东北没白闯”。暮色里,这些带着黑土地温度的家什,连同那句句热乎的乡音,随着袅袅炊烟,弥漫了整个村庄。

记得回故园老家,去老屯二姨家路过王屯供销社时,我们姊妹五个像五只小燕子,身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格外惹眼,旁人还以为杂技团来了呢!我在家排行老二,上有一个大姐,下有三个妹妹,姊妹五个中只有我一个男丁。听母亲说,我出生时不到二斤一两,父亲的鞋能容下我整个身体,浑身长满白毛,满脸皱褶,好似白毛大仙降临,邻舍都传赵府生了个怪胎!那时候生活条件差,母亲怕养不活我,因我出生时身板太小,便说必须再给我生个弟弟,结果一连生了三个妹妹!大爷家先盖了新房子,我们暂住在邻居家。后来,母亲和父亲在大麦场拓泥坯,我放学回家听母亲说,我们家要盖新房子了,当时我听了特别开心。当四间青砖平顶新房耸立在村西头,我们才算是在故园有了新家。到后来又盖南屋、西厢房,院子里也盖了围墙,巽位是出口的大门。那时村里能盖砖房的为数不多。在四间青砖平房的岁月褶皱里,藏着父亲行医济世的人生长卷。他虽非科班出身,却以寒门子弟的韧劲儿走出独特医路——年少时替三叔代读几日书的机缘,埋下自学的种子;二十六岁师从东北卢先生研习易经,三十六岁转攻中医典籍,终以皮肤病诊疗蜚声乡里。他擅治银屑病、白癜风、顽固性瘙痒等疑难症,甚至连乳腺癌这类现代医学棘手的病症,经他诊治竟能达九成以上治愈率。方圆百里慕名者众,求诊者足迹远至新疆、内蒙古、青海、北京、辽宁、山东诸地。谈及乳腺癌,父亲常言此疾根源在“气”——古人称“气雷疙瘩”,今名“乳腺癌”,世人多知手术切除,却少探病由。而他以家传特制膏药施治,六帖即可拔根固本。嘉祥县马集医院曾慕名延请,授予“皮肤专家”职称并聘为正式医师,却因五个子女读书需资,微薄薪金难敷家用而婉拒;山东聊城医院欲以重金购其专利,他亦淡笑推却:“医道随缘,不为利牵。” 平房堂前,“华佗在世”“名医圣手”“医德高尚”的锦旗皆为患者感恩所赠。后于嘉祥县联合诊所执诊数载,彼时我尚在初中,他欲传医技于我,奈何我心倾书画,直言不学。虽未承衣钵,却在父亲日常讲授中,渐悟医理皮毛与处世哲思,此中浸润,终成生命底色。



记得在美专读书时,某个深夜我梦见双目失明的奶奶拄着拐杖朝我微笑走来,神奇的是,她的眼睛竟复明了,老人家笑得那样慈祥。然而梦醒次日,我却收到家中来信——奶奶已永远离开了我们。得知消息的那天,我趴在课桌上,任由泪水无声滑落,许久许久。

前段时间得知老父亲生病住院,我心里痛得无法言喻,险些动了从海外飞回故乡的念头。所幸父亲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与姊妹亲人们的悉心照料下,顺利出院了,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。或许是老父亲行医多年,治病救人、妙手回春的善举感动了上天;或许是他放不下世间的亲情羁绊;或许是对故土的眷恋难以割舍。种种牵挂,终让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暖延续。此时,记忆的闸门也随之轰然打开:我想起那个打药的午后,稻叶割过手臂的微痛,远处布谷鸟的催促声。伟人的诗句突然在心头浮现,年少时我在墙头打枣,怎懂得“桑梓地”里藏着多少挥汗如雨的晨昏?复读那年,夜晚的照明灯将西厢房的土墙映得昏黄,窗外蛙声起伏,母亲在灶间烙饼的香气透过门缝,混着远处水田里夜鹭的低鸣。夜深梦中,似乎又看见当年父亲赶着驴车在月光下归来,换米赚钱,只为让我们五个兄妹能够安心读书,将来有出息,回报社会。突然,耳边仿佛传来朱赵新河堤上蝉鸣的声音——儿时我趴在榆树上捉知了,汗湿的背心紧贴着粗糙的树皮,远处的水田里,农民弯腰插秧,晒得泛红的脊梁下,秧苗间飞溅起像碎银一样的水花。母亲常说“人勤地不懒”,她赤脚在稻田拔草的身影,曾是我眼中最熟悉的农耕剪影。老槐树下,村民们端着粗瓷碗,红薯粥的热气与槐花香交织在一起,人们蹲在青石板上,听着蝉鸣;夏夜的晒谷场上,木板凳拼成银幕,光束扫过飞蛾,小伙伴们追逐萤火虫,跑过晒得发烫的麦秸堆,笑声把檐下的燕子吓飞。最难忘的是村西庙前的土桌,斑驳的桌面上刻着算术题,蚂蚁爬过草稿纸时,总被我们用橡皮砸中,抬头便能看到庙前地上晾晒的棉花,被几只麻雀踢翻的小石子,和我们咯咯的笑声。



近两日,母亲向村书记咨询小麦补贴时,提及三叔想在老宅基地上盖房一事,又勾起了我的思绪。想起老宅基地上爷爷奶奶留下的旧物,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血脉相连的温情。如今,虽然隔着万水千山,韩国的月光照不暖老宅的砖墙,但它总能在某个深夜,让我看见父亲在田埂上弯腰的身影,听见打谷场上木锨扬麦的哗哗声——那是镌刻在血脉中的农耕诗行,治病救人的一幕幕,那才是比砖石更加坚固的“不动产”。

时代更迭,多年后当我们握着泛黄的地契,不会计较土地面积,只会想起老宅的枣树——“根扎得深,树才不会倒”。或许真正的传承不是丈量土地,而是铭记那些在老宅里笑过、闹过、被守护过的时光。愿这方土地成为我们心底的坐标,无论何时推开那扇木门,都能看见一家人围坐的烟火,听见记忆里永不褪色的乡音。

(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中国工笔画学会会员、陕西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研究员, 现为韩国牧园大学美术学博士在读)


审核:刘    坤

责编:王世明

编辑:刘    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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